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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人  

2006-01-20 00:00:1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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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经常和朋友打趣道,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出生在北京,也因此丧失了娶徐静蕾为妻的机会。此言一出,座中众人皆叹惋。是啊,怎么就长在这个山旮旯、而不是皇城根里呢?

  诸位看官切莫把小子当作张生一类的花痴,老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。所谓娶徐大才女之类的不过是一面幌子,心中真正的失落并不仅于此。就说高考吧,北京学生入学分数大大低于外地,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。尽管我们为此愤愤不平,但从北上的同学反馈的来看,与各省状元一起学习的北京人,真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的反而是过江的猛龙们。这才知道,北京的教育资源可不是盖的,他们有理由享受这样的待遇。但是,他们为什么能创造这样的待遇?

  大家知道,自元大都以来,历代皇帝都坐守在紫禁城的龙脉上,北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国政治文化的中心,延至现在及将来。小学的地理课本上反复提到“首都”“政治文化中心”这些概念,当时不甚理解,等到长大后才发现北京对于全国文化的向心力与迷着力。不仅有大批的影视歌明星、文人墨客熙熙攘攘地涌进京城,其对话语权的牢牢把握更是影响全国。君不见北京俗语俚语通过网络载体风靡全国、各青少年争相模仿,广州的小孩也脱口而出的“装孙子”“抽你丫的”“我操”,真“牛B”啊。

  与西安斑驳的老城墙不同,北京人是有资格牛B的。悠久的文化传统——即使我的直系祖宗并没有做出贡献,四方来朝的气势——即使朝拜的对象不是我,就这两个支撑点便足以傲视全国各省区直辖市的劳动人民。这使得才高八斗如沈从文,在京城里也一辈子自称“乡下人”。因为没有办法融入北京人的生活,于是只能把自己置于最底限,以消除不安感与紧张感。先生尚且如此,那我们其他的小字辈还用活吗?

  这在俗称“京派”的文人作品中尽显无遗。除去老舍这一另类不提,其余众人,最典型的是号称京派最后一面旗帜的汪曾祺,尽管笔触看似轻松自然,和蔼可亲,并对市井生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,但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对劲,仿佛作者是以居高临下的审视者的角度,来对平民阶层进行所谓的“关怀”。这近似于班上某人总爱称呼你为“某某同学”,同学二字听起来没多大问题,但总觉得有点刺耳,再一想才发现其实已经明确了彼此的距离仅在“同学”耳。

  这样的自负并不只存在于上层知识分子阶级,何况汪曾祺还不是正统的北京人,他只是一个伪装度高达99%的北京人罢了。真正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具有更高效率的体现。和北京的朋友交往,觉得他们真是太能吹了,斗大的芝麻都能理直气壮地说成是西瓜。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这只是个人的性格问题,但久而久之才发现吹牛是全民热衷的一项健身运动。当然,广州人也爱“吹水”,但总能让人一下子就听出其中的破绽,一笑置之。而北京人却能煞有介事地唬着你,形容词不多但具体的名词与数量词却不少,似乎更具有说服力。若你表示一丝怀疑,他们便会习惯性地摆出一副高傲的贵族表情,让你这个乡巴佬自惭于自己的孤闻寡陋、见识浅薄。于是,和北京人打交道的时候,去伪存真的本事一定得扎实,这样才能全身而退。

  细究北京人每天滔滔不绝的内容,多半是出于“连带式”的。比如,我认识一个很铁的哥们,他怎么怎么样之类。随着言谈的进一步深入,你会发现他们认识的人里有当红的影视歌明星、文人墨客、政府要员不等,如果萨达姆来过中国访问,他们还可能摸过他的胡子。即使萨达姆还在一直坐牢,他们或许能神通广大到能认识伊拉克国际友人,以其为中介和萨达姆通E-mail,E-Mail里还附带着我以我血书写的《可兰经》扫描本呢。

  诚然,中国的文化之都,名人自然是少不了的,抬头不见低头也见,但总不能发挥那超群的想象力,硬是把签售会上和你握过一次手的孔庆东说成是你的铁哥们吧?据说这习惯是从千百年前“近天子”而慢慢养成的,皇宫里的闲闻逸事都是从京城的小茶馆里传出来的。可是,不是说了平民百姓在紫禁城下面探个脑袋都要斩首的吗,这“天子”一般人如何近得?这“习惯”却又怎样习得?对此,易中天老先生是这样解释的:

  北京人的活法是哲学的,也是诗意的。因为中国哲学是一种人生哲学。它并不来自逻辑推理,而来自人生体验。体验只能用诗来表达,生活也只有诗化以后才有艺术性。北京人的生活之所以充满艺术性,就因为他们总在做诗。或者说,总在做梦。做诗和做梦,有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。如果说有区别,也就是梦有噩梦,而诗则多半是美好的。北京人便多半是生活在美梦和史诗之中。

  噢,原来北京人的高贵,就在于他们是“诗意地栖居”的啊?北京人都是波德莱尔的理论来源与实践者啊!

  放你妈的狗屁。

  鲁迅先生老早就说得明白:“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,用瞒和骗,造出奇妙的逃路来,而自以为正路。在这路上,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,懒惰,而又巧滑。一天一天的满足着,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,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。”“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,只好瞒和骗,由此也生出瞒和骗得文艺来,由这文艺,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,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。”这段话,我觉得是讲给北京人听的。

  我们每个人都渴望不平凡的生活,这才促进了英雄传奇、历史演义等市井读物的蓬勃发展。可光是幻想与意淫、甚至搬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“诗性哲学”是没有用的,不断地阿Q之后,事实会变得越来越模糊,真相层层被掩盖,到了最后,连自己也把欺骗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连自己也确信自己的欺骗了。甘于自己的平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可耍耍嘴皮子、说个大话却如此的简单。既然你一米六五的个都能把自己说成是一米七,那我一米七的个怎么不能把自己说成一米八?于是众人一方面大侃特侃,一方面谁也不愿去戳破谁——这不代表着自己的脸皮也被撕了下来么?

  这时,你才知道,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处毒瘤都割开来给别人看有多难,在前进中不断地怀疑自己有多难,鲁迅有多难。这时,你才感到,“真的勇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”,是怎样的振聋发聩。

  也难怪龙永图直言不讳地说“中国现在最缺的就是诚信”——这个乡巴佬一定是对京片子吃不消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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